意甲

鼠祭

2019-09-13 03:55:31来源:励志吧0次阅读

又是一个黑色的十一月。
今天,是单位正式供暖的日子了。我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像连月不开的阴霾天气一样,来怀念一对周岁龄的小松鼠夫妇。
这是入冬之后的几日,经过西伯利亚寒流的几次突袭和入侵,塔里木盆地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体温,枯草衰杨在北风中瑟瑟发抖,背阴的砖瓦和草皮终日都披着浓霜,多年不见的轻雪时不时地在高楼的空庭间迂回飘舞。我长跪在楼后蒿草与瓦砾堆前静思默想,更增添了我对小松鼠们深切地怀念之情。
鼠生一世,草木一春。
那一年,该是上个世纪末的一年吧。
那一年,儿子考上了北京商校,我们一家的欢欣鼓舞之情简直不能言表。因为经济拮据,妻子多年以来就反对我向关内迈进一步。柔弱的儿子第一次远离家门要孤身远行,做为疼养他的母亲,终于动了恻隐之心,答应我这个父亲去远送儿子一程:一是考查一下商校的位置和人文环境。二是顺便也三秦去看望一下双方的老人。世纪之末的高秋,天气一天凉似一天。但空旷苍凉沉雄的故宫终日里人头攒动,颐和园的游艇在朝晨的岚气水雾里荡开了一层层碧绿粘稠的涟漪,香山红叶该到了大红大紫的巅峰。
逛京城和送儿子同样是令人激动不已且求之不得的好事。去得容易,返得也十分急促。东望长安是故乡,西安是故城,安有不停之理。就是这一停,叫我有机会与小松鼠夫妇相遇。时至今日我还记得,在东大街天桥上我与松鼠贩子侃价的情景。
“多少钱一只?”
“一只 0元,一对55元,外带一口笼子。”
“你卖老鼠,还是卖小猪!一只小鸡才块把几毛钱。”
“这是正宗的秦岭野生锦毛松鼠,俗名‘三道黑’。进一次山光差旅费也要三百二百吧,再住上十天半月,还不一定能捉到一只半只呢。既使捉到了,还要驯养几周。只要稍不留心,这些娇贵的东西不撞笼而死,也会绝食而亡。能配上对,那简直称得上是天仙配了。”
“别磨嘴皮了,我就要一对,还要元配的!”
“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。这就是同年同庚的兄妹夫妻,所以同处一室,不咬不吵,情同手足,亦是连理吧!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先生,这你就行外了!你们文人都懂得同性相咬,异性相恋的道理吧!这松鼠同雌同雄是断不肯相处的。”说着他把一只不明性别的捉进了另一只笼子,那两只先是耽耽相向,呼哧有声,接着就打斗起来。斗得鸡飞狗跳墙,难解难分。我急得满头冒汗,话都说不清楚,只好作了猛一挥手的下意识动作,贩子才把它俩劝住。
“说实话,我只剩下这一对月龄小松鼠,刚才一个老外给10美元,我还不卖呢。一怕美元有假,再说一对松鼠到老外手里,一年半载还不就成了三千二千,万儿八千,那时候再倒腾过来,要赚咱中国人多少钱呢!”
“一句话,50元两只,还要两口小笼子!”
“看这位先生慈眉善眼的,肯定还是个老乡吧,算我欠你的,赠你一口笼子,算交个朋友。”
由于专心斗嘴侃价,不知什么时候,一座天桥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。从那惊异的神色与“啧啧”声里,我推测出是失足掉进了陷阱,被人逮了个冤大头。然而,我敢毫无怨言地说:我是胜利者,我是小松鼠天经地义的真正知音和主人。
童年、少年我是在秦岭夹山长大的,松鼠、山鸡、促蛛蛛(蟋蟀)是我的朋友和近邻,金丝雀、谦梆梆(啄木鸟)、猫头鹰都是我的掌上之宠,而最可恨可气又不通人性的首推小松鼠。那年为了捉住几只被困在百年古松上的小松鼠,我们发动了全山寨的十几个小伙伴,一边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老松树,一边掷石头、打弹弓、抛土块,硬是让五六只松鼠从手中溜之大吉,还把我的小手指咬了一个小窟窿,至今一想起来还心疼呢。
最有意思的是扎紧袖筒堵住洞口,与其它人合伙掏树洞,这样,没有掏不到的。捉到松鼠也算不得胜利,因为要给它戴项圈,拴特制的用竹管儿串成的缰绳,以防它咬断绳子逃跑才是最难的。吃饭、上学我们都要差上心腹严加看守,——为的是给它喂吃喂喝。既使这样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逮上几只小松鼠玩不上几天,结局不是被吊死,就是叫它咬断缰绳逃进山林去了……
虽然已年逾不惑,可是我仍是一个老顽童,童心不泯,玩性不灭。既使在睡梦里,也少不了我的山鸡山鹰,阿猫阿狗等小朋友。儿女翅膀硬了,终究是要放飞的;妻子有她自己的工作和爱好,呆在一起久了,少不了要呕气的,又正处在更年期。只有养花溜鸟、喂狡猾剌猬、耍松鼠,这其中蕴含着让人荡气回肠的剌激和乐趣。难道这还有什么不对吗!
自从买上了这一对小冤家,可没有叫我少费心劳神。
原打算在古城西安游上个十天半月,看大雁塔、小雁塔的大雁是否光临?到秦始皇兵马俑拜谒远房的亲戚是否别来无恙;还想到乐天府第问候一下西出阳关遇到了多少故人……
秋风秋雨愁煞人,叶落长安欲断魂。
我就拎着这一对小冤家,冷了怕冻着,饿了怕饥着,又把两笼子口对口地扎起来,形成了一对套间,可以让它们腾跃躲藏,亦能创造出咆哮山林的感觉。看着它们悠然自得的情景,我也有了心劲,连夜买了车票向昆仑山麓奔驰而去。既使睡觉、吃饭、入厕,它们也不离我的左右,就像我的护卫和情人似的。偶尔有几位女大学生想借去见识见识,也被我以‘它们惧怕生人’而婉言谢绝了。
上到汽车上那才叫难熬呢!
在窗口怕风吹,在驾驶楼怕热气熏蒸,提在手里又觉不雅,放下来又怕被人踩扁,下车吃饭又怕被人顺手牵了羊。哎!总算安全到家了,归来已是繁星满天、鸡叫三遍了。剧烈跳动的心房似乎可以平静一下了。然而又怕妻子寻隙闹事不予认可。只好诓骗妻子说是“一个同路的和田朋友托我代养几天。”
一天两天,和田朋友没有出现,十天半月也许他忘了这件小事。等到小松鼠和我们相濡以沫,难舍难分之时,妻子也爱上了这对小精灵。每天从早到晚,小松鼠就盘踞在我的电视柜一侧的窗台上。我们一家随时都能观察到它。雄的俏皮好动,摇头晃脑,蹿上蹿下,学狗立、玩倒挂,还会钩一只爪子荡秋千。逗得多少游人忍俊不住笑出声来。雌的贪吃贪睡,整天迷迷瞪瞪、昏昏沉沉、长眠不醒。只有在抢食之时“双鼠傍笼走,安能辨它是雌雄”。尽管如此,儿子和女儿都把它们认得贼准。问其要领与区别,同答是:
“雌肥雄瘦,雌的坐吃,雄的伸手!”
白天,不管工作多忙,任务多紧,一有空,我都喜欢逗松鼠玩:给它们喂吃喂喝,冲凉清舍。这些小精灵吃得多,拉得勤,尿呈黄褐色,有奇臊臭味,最讨妻子嫌。然而一家四口竟有三人护着它。女儿还经常给它洒法国香水,喂南洋香蕉、三亚菠萝。有葵花籽、甜瓜皮,其实它们已经很满足了。怕这些东西缺乏营养,我们还是千方百计地给它调剂伙食,改换口味,直到它们“不伸手,不张口”为止。
说实在的,我最喜欢和松鼠“握手”。它们的双手〈前爪后爪〉什么时候摸上去都是凉飕飕冷冰冰的,像人手一样伸开五趾,殷红狭长而富有弹性。我尤其喜欢拉拉它们的“双手”或双足,看它们急头绊脑欲挣不脱,欲死不能的窘迫情态。玩松鼠长尾毛最具有吸引力与诱惑力。有一次,我轻轻地扶住一只雄鼠的长尾巴尖儿,想不到雄鼠的长尾巴尖儿一丁点竟被我连皮带尾毛给拉了下来,我被惊得目瞪口呆,大惊失色。小松鼠也在急迫中惊叫了一声,龟缩在笼子一角怯惺惺不友好地打望着我。这时,我的心顿时被踅痛了。
文革后期,我也有一次被人误关过笼子的历史。那是一座高大结实的黑房子,昼夜有持枪的野蛮人看守着,一顿饭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包谷面团和一小碗能照见影子的稀糊糊。可是,参加体力劳动,挖路基、背土块、拉沙、打夯,累得人虚汗淋漓。稍一停下来,就被冷不防的皮鞭抽得人皮开肉绽。我亲眼看着一位同‘牢’因为砸门要解大便,被打得死去活来,三天三夜不能动弹。从此,我再没有与松鼠握过手,也再不敢为松鼠理一次毛。
妻子喜欢松鼠也远远超过了她对阳台那些千姿百态、气象万千的花花草草藤藤蔓蔓关爱的程度。偶尔有外来的亲戚朋友以及他(她)们带来的小孩要想摸一下小松鼠,那是不可能的,要想留它们一宿或带它们溜一趟也是办不到的。因为室外温度不能恒定,小孩子总有恶作剧的嫌疑。既使是与我们最友好的一位果园主想租它一年,待下了崽之后再物归原主,原物奉还,妻子也不曾动心过。在我们每天频繁地为它们换纸垫子,清理遗臭的时候,妻子一边捂住嘴,一边唠唠叨叨地诉说个不停,多少叫人有些意乱心烦。
寒来暑往,又是到了该过冬的时节了。
有一次,我被派出去参观学习,一走就是一个多月。在外虽说是学习参观,其实游山玩水,别提多开心了。但是,我觉得度日如年:山珍海味食之不觉香甜,名山古刹也认为千篇一律。只有出自导游 那吞吐万千气象,游刃有余的穿插名人轶事也教人觉得不虚此行。然而,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说一千道一万,我就是离不开那一对形影不离的小松鼠。有几次,我喜出望外地向客人介绍鼠子鼠孙,林林总总一大群,它们不是被我关在笼子里,而是在一座避暑山庄,有高墙阔院,有草坪花坛,有奇松如云如伞如盖,有假山回廊绿草如茵。青藤沿着飞瀑顽强地向上攀援,山花杜鹃在涧底纷披下垂而争奇斗艳。稍不留神,一只小松鼠从我的袖筒里钻入我的胸怀裤管不见了。从此我也成了一只老松鼠:高翘着尺把长的扫帚尾巴长出几对一米多长的髭须和老虎似的獠牙——等醒过神来,原来是一个离奇的梦。
好容易盼到架机西望,按落云头,妻子女儿早在机场等候着。说不尽的别后,道不完的离情。一进机关楼区,我才插上嘴急忙问到“我的松鼠可好么?”
妻子做出不屑地神情说:“那是你的心尖尖,为何不带上一起走,还放到家里干啥?”我不愿意扫她的兴,只觉得凶多吉少。至于能凶到什么程度,我自己心里也没有个准谱。这时女儿在一傍做了个鬼脸,多少叫我有点放心。
回到家里,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,罗锦窗帘如瀑如惟如幕,满宇生辉,电视里正上演播着美国西部人冒险 来神奇的动物世界。在那里,人是被关在笼子里接近目标的,而动物却正在以主人的身份张扬着贪婪噬腥的野性,或者在狼狈地藏之不迭,眨着随时怕被猎杀而惊惧的眼睛。
此时我想到:自己也是刚刚从大自然中返回,不是又被关进了这栋囚禁我几十年的水泥钢筋的巨大牢笼了吗!同时我也囚禁了两只如我一样苦命的异类——松鼠兄妹。同时我还热切地希望着松鼠兄妹结婚生子,子子孙孙,繁衍生息成一个百世同堂那么繁盛庞大的一个松鼠的世界。
家里是找不到小松鼠,也嗅不到松鼠的一丁点气味。尽管桌子上的饭菜是十分丰盛的,红白相映、色味俱佳。色是菜园里的三原色;味是名厨手下的香辣甜。主食是我一向爱吃的面食——拉条子。然而,我仍然如游魂野鬼,神不守舍。搅一搅、搓一搓,然后品了几口汤算是心领了妻子女儿的一片盛情。到了中夜一觉醒来,清冷的月辉洒在地板上,忽听得一阵久违了的“悉悉索索”的声响、风摇树动与天籁齐鸣……
这时我才知道它们还健在,正如我一样在苟延残喘一个急于走向人生终点的天年。
这一夜我不能入睡,因为天气确实太冷了。我们已经加盖了厚棉被,还得把肘子深埋进被窝里才能略感到一丝热气。小松鼠住在敞风窗的阳台上,晒着清泠的月辉,我想那它们得到的热量一定是一个恒定的负数。因此,我蹑手蹑足地摸下床把它们请到客厅的一个角落里,才略微有点放心。如果天气不怎么冷气逼人的话,它们也不至于在深夜还闹腾得不得安宁。
经过多天的饲养与观察:小松鼠长大了,也瘦多了,露出嶙峋的肋骨,精神也大不如以前了。我的心里就不是滋味。一打问,妻子说:“自你走后,我就把它们赶到后阳台去居住。它们确实太脏太臭,整天熏得人脑门疼。那种难以回避的臊臭味叫人想到猪栏狗肆或者狼窝公厕!难道你爷父们就没有同感吗,就甘心情愿追腥逐臭吗?”
也许妻子说的话是十分有道理的。恩爱夫妻,海誓山盟,然而夸下的海口有多大,离异之时仇恨就有多深。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相等吧。压力愈大,反抗力就愈强。感情是个变数,像六月的天气,忽冷忽热,可以使黄金生锈,也可以使海水倒流。难道一对小松鼠就能具有永久的魅力,像狐媚像艳妇真能钩住我澎胀的野心与贪婪的私欲吗?
天气也确实太冷了,冻得人瑟瑟索索上牙直打下牙。早该是十冬腊月了,只是煤电公司正在抢修暖气管道,一时半会的暖气还是送不过来。小松鼠如果白天住在客厅里,妻子绝对是不会忍让的。然而客厅与后阳台原则上理论上温度是相等的,况且不少人告诉我们“松鼠是要冬眠的。”如果它们真的会冬眠,那么消瘦、疲倦、慵懒得麻木不仁有气无力就是应有之意了。
万万想不到的是不到旬日天气,它们竟然双双永久地闭上了那乌黑贼亮的眼睛。
开始我以为不通暖气,气温早已低于零度,它们不吃也不动,正是进入大静的前兆。我就从地下室找来了一大团棉绒,小心翼翼地为它们铺设了一个可以赖以越冬温暖舒适的安乐窝。又过了两天,它们仍不见醒来,而且没有一点睡相,没有一点眼神而且全身冰凉,眼皮下垂,整个身躯明显地坍塌了下去了。我知道,它们永远地睡着了,再也不会回归初来乍到那种神采飘逸,熠熠生辉的活力四射与青春靓丽。我不尽悲从脚底迸出,直透进五脏六腑、全部神经。
小松鼠死了,小松鼠真的死了。但它们的活照却摄入了我的影集和心灵。纵然影集可以撕毁,可以化为灰飞烟灭。可是,我的心灵里是有它们的。虽然心灵里能暂存一些东西,但暂存的东西也是会衰老的,心灵也有停止跳动的一天呀。
我不忍心再看到小松鼠夫妻双双毙命的残酷现实,我又没有起死回生之力,只好在楼区后面的草坪一角为它们修建了一座一尺见方的小坟莹。四周砌以瓷砖,坟顶遮以木板,让两只小松鼠衔爪对吻而眠。
也许是它们太累了,也许是它们远离故土,思念着终南山上繁庶的姐妹家族。也许它们需要灞水仙源的浇灌和宴饮。兄妹夫妻是人类所不齿的,也许对鼠类也是一个玷污吧!难道鼠类就可以自命清高,可以逾越这一清规戒律吗?也许十里不同天,东西不同俗。西边裸露的高地,枯肋暴骨,那是“天上无飞鸟,地上不长草,风吹石头跑”的山岗和死亡之海。只有如低纬度的山脉才是孕育万物,涵养生命的高度;只有流出高寒的水才是滋润风花雪月,养育花鸟虫鱼的生命甘泉,拯世雨露吧……
衰草枯兮风始寒,鹰归巢兮云遮天。
又是一年祭扫日,东望秦岭气如烟。
万丈思念常悲秋,遥问故里惜平安。
魂飞绿树爆春华,柳絮飞来当纸钱。
再见吧,小松鼠!
安息吧,小松鼠。

共 5675 字 2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作者叙述“我”与松鼠的相遇,相识,直到小松鼠的死亡这么一段故事。从中能读出作者那一份怜悯和恻隐之心。作品文笔熟练,叙事流畅,值得欣赏。[实习编辑:柳絮如棉]【江山编辑部·精品推荐】
1 楼 文友: 2008-12-14 11:07:59 一篇鼠祭,从相遇,相处,到送死,充满对小动物的仁爱平等之心,对生命的尊重与爱怜。生动处,盎然有趣,情深处,山河色变,人性的美好贯通全篇。欣赏~ 繁华的尽头,菖兰微笑
2 楼 文友: 2008-12-15 15:27: 4 我从来没有养过这些小东西,但是看作者的文突然就对宠物充满了好奇,究竟是什么魔力可以让对这些小动物充满那么多的感情呢?呵呵,有机会一定要自己去养个什么小动物.呵呵~~~~~~~ http://www.seektoo.com寻觅,一份感动
 楼 文友: 2015-09-12 19:12:11 写的真不错,祝创作愉快!哪个牌子的拉拉裤吸收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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